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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:乱世儿女传说(荀彧曹操郭嘉篇)——文华旧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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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布时间:2002-10-27 00:00:00

   
(1) 

我秉着烛,抱着琴,穿过尘埃密布的长廊。  游 戏天 堂 编 辑
长廊的尽头,是昔日的文华阁。 
建安二十一年,丞相封王之后,这旧府邸的西厢,就已遭废弃。 

而如今,我已经老了。 

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,回想些往日岁月。 
竟陡然间发现,只有几个破碎的片段是清晰的: 

十三岁那年朔月如钩; 
十六岁那年新歌美酒; 
十七岁夕阳穿过廊柱投下班驳的影子; 
十八岁一双手托住我的脸颊,我哭了…… 

——其余的,都只剩下一片暧昧与苍白罢了…… 

我这半世最鲜明的痛苦与快乐,都是有关那样三个佼佼不群的男人: 

——一个是我的主人; 
——一个让我永远魂牵梦萦; 
——还有一个,总是在醉眼朦胧中粼洵一瞥;只一瞥就看透了我的整个人生…… 

(2) 

十三岁之前我是个孩子。 

记忆中最早的片段是在逃荒的路上。四周的人隐隐绰绰,只觉得寒冷、饥饿、以及恐惧。 
我跌倒了,冻土上裸露的树根深深的刺破我的右脸,留下虽然不算狰狞,却永不磨灭的伤痕——从此上天给予的玲珑美貌荡然无存。 

(3) 

无法被卖作滕妾,十二岁我入了曹将军府为婢。 

站在一大堆哭泣的孩子中默然,一个三十多岁、姿色平庸的女子仔细端详了我的脸和手,带走了我。她是府里的歌舞教习,叫琴姑。 

琴姑是个琴艺精湛的名师,擅长作乐府。她带走我的那天对我说: 
“人生下来,她的面相就注定了一生。可是你脸上的伤是个变数;你违背了老天指给你的路。现在是福、是祸,全靠自己了……我想看看结局,所以带你回来,所以要教你弹琴。” 

我不太明白琴姑的话,但是我喜欢琴,喜欢她教的一首又一首古歌,更喜欢无饥无羸安定的生活。 
于是我很努力的识字、唱乐府,为了让手指更加柔韧,数九寒天把十指浸在冰水之中。 

琴姑精通琴艺,会作诗。她教给我很多技艺,更教给我思考与沉默。 

(4) 

建安三年岁首,我在府里已经待了八个月。 

辞岁迎新,主人要大宴宾朋,这是歌舞班子最忙碌的时候。合府上下,最无事的,大概就是我这样无差无职的小孩子了。 

那天是初三,夜宴开到很晚。 
我偷偷溜到文华阁的台阶下面,缩在阴影中听阁上的丝竹声。 

我笃定师父一定在那里弹琴,虹姊和霞姊大约在厅心跳舞。 

因为貌美,成为舞姬;倘若跳的好,许会被某个将军或大人看上,纳为妾侍。 
——曾经,上天曾经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未来,可是我拒绝了它。 

我抚摩着脸上的伤口,突然微笑。 

蓦然间忽听到有人悠悠的叹息之声—— 

(5) 

他就站在那里——台阶上,新月之下;穿一身素白的常礼服。 

那之后有千万次,我一再的梦见这个情景: 
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英俊清瘦的男子,白衣飘飘,宛若仙人。 
——他流下了一滴眼泪…… 

他也发现了我,只有片刻惊愕,旋即温婉的笑了。默默递过一条丝巾,雪白的;我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…… 

——你相信么?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男人。他只要看你一眼,你就注定爱他一生…… 

(6) 

那天夜里,琴姑回来很晚。虹姊和霞姊没有在一起。 

“怎么还不睡?”她惊讶的说。 
“荀令君是谁?”我问。 
琴姑仔细的打量着我,许久回答: 
“努力学琴吧……如果有一天你技艺有成……也许还可以再见到他……” 

(7) 

从那天起我已经长大。 

我的喜、怒、哀、乐,不再属于自己了;它们取决于一个遥不可及的男人。 

在世人面前,那个男人有着无可挑剔的温和,总是微微笑着。 
月下一声叹息、一滴泪水,断肠的忧悒,宛如一梦…… 
恍惚间我甚至觉得,也许自己是偶然窥破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 

(8) 

我对读书着了迷。琴姑见了只颌首表示赞许。 

不会解曲,只懂奏乐的人,只能称为“乐匠”罢了。 
把抚琴当成淬魂炼魄,才能让自己变的更加明朗与洞悉。 

“你需要更坚强更深邃更敏锐的心,才能掌握生命中的变数。”师父说。 

她不断的咳着血,在我成长的同时迅速老去。 

(9) 

突然有一天,琴姑开始给我讲她的故事。 
——每天深夜,只讲那么短短的一段—— 

侯门之女,爱琴成痴,一朝惊变,颠沛流离。 
曾经有一个男人听懂了她的琴,爱上了她的人。 
可是没过几年,那男人也卷入了永不停息的政治游戏。 
一切烟灭灰飞…… 

“他有一点象荀令君,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文士。可是他不适合这个乱世。” 
琴姑看着我,微微笑了。脸上洋溢着光辉,非常的漂亮…… 

“始则王侯笑傲,即则宾客飘零。” 
“不惜歌者苦,但伤知音稀。” 
故事的最后琴姑这样总结她的一生,然后在那天晚上安然停止了呼吸。 

天亮时师父被抬出府,没有人知道她被葬在哪里…… 

(10) 

师父去了,我成了府里正式的琴师。 

以前,在我的世界中只有单纯的音乐与诗歌;现在却多了很多东西——多了人。 

美与丑,自私与大度,卑怯与娇妄,虚伪与真实。 
把自己置身事外,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冷眼看着众生来去; 
猜测着他们的心情,揣度着他们的想法,成为我喜欢的游戏。 

新沐弹冠、新浴振衣,然而过高人愈妒,过洁世同嫌。 
读楚辞,奏《离骚》,渐渐有点明白了他的凡事含笑以对,也许是种让步的习惯 
——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。 

(11) 

建安六年九月,久战于外的曹将军终于回到了许都,偌大的府邸终于是有了主人。 
将军回府的第二天,举行了一场接风盛宴,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演奏。 

我坐在屏风侧,琴姑坐过的位置上,弹着她留下的琴。 
一曲《子衿》,一曲《鹿鸣》,熟极而流的调子。 
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十指,与往日这里一代琴师的幻影重叠。 

主人尽兴客尽欢。自从师父死后,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开心。 
众人酒酣耳热之中,我可以肆无忌惮的远远凝望着他。 
我看见他在发自内心的大笑,真正快意的笑。 
——他快意,我就欣然。 

忍不住把手伸进袖中,抚摸到三年前他给我的白色巾子。 
丝绸的触感灼烫着我的手,突然间有种想哭的冲动。 

幸好满堂宾客都沉浸于自己的兴致中,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不起眼的琴女。 
在乐曲的间隙,我用袖角偷偷拭泪。 
冷不防与他同席的一位玄衣文士,看上去快要醉死的大人, 
快速而犀利的扫了我一眼。 

那一瞬间,我无所遁形—— 

(12) 

数日后,晚膳时分,将军突然点名要听我弹琴。 
还专门吩咐道,无须梳妆换服,即刻前往。 

从不正眼瞧我的乐班总管殷勤的替我抱琴; 
我在惊讶中出门时,四周乐女们锋利的目光削骨蚀肤。 

…… 
依旧是夜; 
依旧是文华阁; 
我百感交集的踏上那级旧阶, 
“变数到了……”我低声说,忍不住抬头上望: 
幽静的暗蓝,如钩的明月, 
依旧是初三…… 

(13) 

轻语,酒香,豪笑声。 

偌大的厅堂灯火辉煌,坐着的三个人都已微醺。 

我深深拜下去:“将军、大人、荀令君,奴婢有礼。” 
起身时不敢看上座陌生的主人;更不敢看右边熟悉的他; 
却正对上左首一双微笑的眼,狡黠、探询、若有所指的目光。 
我突然醒悟,这是那天宴上注意到我的人。 

“祭酒郭大人想听你弹琴,你擅长什么曲子……你的脸是怎么回事?” 
徐徐的语气突然变成讶噫。 
虽已事隔十载,旧疮早已平复。可是右眼下仍然有一片固执的淡红不肯褪去。 
离的近了触目惊心,刻意披下的头发也遮掩不住。 

我复又跪下,答道:“那是自幼旧伤。” 
“起来吧,不必多礼。只可惜了一张好相貌……”将军在谓叹着,竟隐隐有真心实意的怜惜。 
我心中一震,忍不住抬眼上望。 
那个着着暗红轻绡、微有菜色的男人竟然是全然不顾威仪的。 
看见我失礼,并不愠怒,反而饶有兴味的打量着我,微微笑着。 

在那一瞬间我下了半生最重要的决定:一句话赌上自己的生死荣辱。 
就赌这个“变数”; 
就赌我看人的眼光; 
就赌曹将军是个非常人。 
我轻轻咬一下唇,也不低头,郎声答道: 
“奴婢身为琴女,以技事主,不以色媚人。奴婢不以为身有可惜之处。” 

将军一愣,旋即放声大笑。 
我暗暗吁一口气,我知道自己赌赢了。 

“好,好……好一个‘以技事主,不以色媚人’。” 
——将军的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我。 
——郭大人一边抚掌,一边把一大觥酒倒进嘴里。 
——这样近,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荀令君的笑声。 

“你叫什么?”将军问。 
“奴婢姓柳。先师指琴赐名,名瑶,瑶琴之瑶。” 
“瑶姬抚瑶琴,好名字。你既称‘以技事主’,奏一曲来我听。不要应景虚奉之作。可有新歌?” 

我心神一动,蓦然想起师父生前最爱的一首乐府来。 
她在教我的时候说:“此曲若不受你,怕是世间再无知之之人了。” 
我自己也是爱煞的,非常熟悉。 
略一沉吟,十指铮纵,歌道: 

  青青河边草,绵绵思远道。 
  远道不可思,夙夕梦见之。 
  梦见在我旁,忽觉在他乡…… 

我能觉察到落在身上的凝视。 
从心底感谢面前这个恢弘大度的主人, 
谢谢他给了我一个机会—— 
让我的身影——只有我,映入那个男人的眼中…… 

(14) 

我的身份地位,在那一夕全然改变。 
甚至得到了,申时之后,在偏园内操琴的许可。 

我挑中的地方在一眼活泉之畔,几株瘦竹之间。 
因为在那里,四周的人听不到琴声,不会注意到我; 
而我的目光却可以穿疏疏落落的竹子,看到不远处颇长的一段游廊。 
我知道那是外官入见将军的必经之路。 
运气好了,能够看到他。 

我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,只觉得能够这样远远望着他, 
就是种幸福。 

(15) 

在这里,我也常常看见那天酒宴上的郭大人。 
说实话,我对他,是颇有些畏惧的。 
因为我觉得他有种奇妙的威慑力,总是能穿透我的层层掩饰,直抵人心。 

有时候看着他在正式场合一身半旧的玄色便袍,佯醉佯狂。 
在端起酒杯时嘴角却突然浮现出苦涩、自嘲、与了然的笑意, 
我就会身上发寒。 
——那仿佛是在镜中看到了自己。 

(16) 

那天我如常在竹林中抚琴。 
天近黄昏。 
“看来今天……是不会来了……”我想。 

突听得身畔一阵略带沙哑的笑声: 
“东邻之子窥于墙,是窥宋玉之美;瑶姬姑娘窥于竹,却不知在窥些什么?” 

回身望去,正见他乱发披散,握一只犀角杯,立在那边盈盈笑着。 
细品那语中满是戏谑之意,不由脸上一热。 
半声“郭大人”叫过,竟呐呐的接不下话去。 

“……先生可想听琴?”许久我才想起询问。 
“不拘什么,你随意好了。” 
我想了想,移宫换羽,奏了曲《考磐》。 
他一听,就笑。 

“……今日邸报,冀州战事又急,明公一早就去了尚书台……荀令君……怕是不会来了。” 
曲至当中,他突然这样说。 
直惊的我手指颤抖,一声轻响,第三弦断了。 

“你明白我说吧。” 
他的那双眼中满是深邃的怜悯; 
仿佛是眼见着心爱的东西,缓缓步向毁灭的不忍与无可奈何。 
那目光似乎越过了我,直射向着遥远的未来…… 
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我忍不住问。 
“……宁愿没有看到的东西。”他回答。 
饮酒如同鲸吸,苍白的脸上迅速一片潮红…… 

(17) 

奉孝先生,他要我这样唤他。 
我们已经非常熟悉。 
不再陌生,也就不再害怕了。 

我很喜欢先生,只是这种喜欢与对荀君的情感不同。 
我喜欢他,因为我们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。 
和他说话,可以屏弃一切陈规限制,可以百无禁忌。 
他是第一个了解我的人,也许也是此生唯一的一个。 


(18) 

“瑶姬姑娘……” 
“先生?”我把手指从琴弦上拿开。 
“我后日随明公出征……荀令君会留下来……” 
“怎么?”我听出他还有话要说。 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,去我府里好么?我就去回明公。去给我作琴友,作……妹子,女儿……你和奕儿差不多大,他也会喜欢你的。” 
“……为什么?” 
“你是个太聪明的女人了,这里……不适合你。将来只怕会更加不适合。” 
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为他眼中的未尽之意而撼动。 
我惊讶的发现那双眼里浓浓的醉意和闪烁的锋芒都不见了; 
只剩下满眼温情。 
恍惚中,甚至让我想起了十三岁那年,雪地上、月光下见过的那双明眸。 

有那么一瞬间,我几乎动摇。 

可惜终究是不同的。 
我心里发酸,轻轻叹气,固执的摇了摇头。 
努力微笑着反诘: 
“那先生您呢?这里不适合我,难道就适合您么?我可以去您那里,那您又可以躲到什么地方去?” 

他听了沉默不语。 
突然一仰头,喝干觥内的酒,大笑起来。 
越笑越是凄切,直笑到脸上滑下两行清泪。 

我急唤:“先生?”他却摆摆手叫我离开。 
我无奈,走了两三步回头望去: 
看见他还在笑着,笑着把空了酒觥重新装满…… 

(19) 

我抱着琴从竹林中走出,隐隐的还听得到奉孝先生的笑声。 
我开始后悔自己说过的话; 
也第一次为未来的何去何从而迷茫。 

“像师父那样,弹琴、等待、思念一个人,直到死么?” 

“你想要什么?”我问自己。 
无法回答…… 

鸟飞山外山,夕阳美的令人心酸。 
远远的忽看见一个白衣人影飘然而来。 
峨冠博带,古袖长袍。 
他总是那样,温淳似玉的,如切如磋。 

眼见着那一抹白影,我的心就狂跳起来了。 
“我深爱着这个男人,从十三岁那年就爱上了他;这一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。” 
我对自己说。 
我想永远陪伴着他。 
我想留在他身边。 

(20) 

“荀令君……”我轻声唤。 
发出的声音全然不似自己的,干涩与暗哑。 
这竟然是我们第一次交谈,我的心中发苦。 
他走到我面前,停了下来。 

夕阳穿过廊柱投下班驳的影子。 
他正停在阴影与阴影之间。 
太亮了。 
那张完美的脸有点陌生。 

“是你啊。” 
他温和的笑着。 
一如往昔的温和。 
但这绝不是我想要看到的。 
我想要的是四年前那样真实的欢喜或哀愁。 
——笑容可以伪装;眼神却骗不了人。 

“荀先生……还记得我么?” 
我从袖子里取出那条素巾,“这个还您。” 
“不用了,你留着吧。”他只看着我,没伸手来接。 
“你长大了,可是一样爱哭……” 

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。 
用巾子掩住脸,真的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。 

他把手抚上我的头发,轻轻摩挲着,像个父亲。 
“别哭了,有什么好哭的呢?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的……” 

我使劲的摇头。“荀先生,瑶姬喜欢的人是你啊……” 
那只温柔的手突然僵直,颤抖了几下收了回去。 

我抬起头。 
他眉间深刻的纹路更加清晰了。 
目光闪烁,突然别过脸去,躲过我的凝视。 

“……不该是这样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很低,犹如喃呢。 
再回过头时,脸上已恢复了最擅长的,无懈可击的礼貌。 

“……将军很喜欢你的,非常喜欢……你明白么?” 
我默然。 

“……你也会喜欢他的。他有着……能俘虏所有人的魅力……很快你就会发现……很快……你就会把我忘了……” 
我垂首哭泣,死死的摇头。 

“去吧……别哭了……”他说。 

我看见一角飘飞的衣袂; 
听见一阵环佩叮当。 
他走了。 
——与我擦身而过…… 

(21) 

…… 
我一生的爱情, 
在开始的那个瞬间, 
就这样结束了…… 


(上篇完) 





 (下篇) 
 

(1) 

更漏声声,时辰历历。 
丑时了。 
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,索性披衣下床,出了院门。 

我现在住的院子,在将军府的西墙下。 
孤零零的。 
一面是高墙;三面是都是花园。 
据说之前住着个得了疯病的美人。 
建安五年,她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的死了。 
那天是十五。 

从此每到月圆之夜,院子里据说都有女鬼在哭。 
再没人敢入住。 

去年,奉孝先生随将军远征之后,我就执意搬了来。 
我不怕鬼的,有时候甚至还盼着她出现。 
那个传说中的奇特女子,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? 
也许她能明了我的孤独。 

(2) 

初夏的夜晚,风清,月亮很好。 
我把琴搬到屋外。 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 
我开始像这样,在半夜弹琴。 

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;绕树三匝,无枝可依。 

不知道将军在写这首诗的时候, 
是不是有着像我这样的寂寥心情。 
寂寥中,那曲《青青河边草》又从指间流泻而出。 

……梦见在我旁,忽觉在他乡。 
  他乡各异县,展转不相间…… 

“……下面是‘枯桑知天风,海水知天寒’。对么?这两句分外苍茫。” 
“将军?!” 
将军回来了? 

“……十年之前,我在故友蔡先生家中,曾隔帘听过这只曲子。 
如今又听见它了……老友已含恨九泉,而自己亦仗剑封侯了…… 
真真恍若隔世啊……” 

将军缓缓走过来,走到我身边。 

“听见琴声,突然想起你……我就来了。” 

我闭着眼睛,感觉那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右脸。 
那里是我一生的伤痕。 

“……可惜了一张好相貌啊……” 
将军的声音很近。 
微带酒意的呼吸声让我头晕目眩。 

……我哭了…… 

(3) 

…… 
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, 
不适与酸楚折磨的自己昏昏欲睡。 

只依稀记得, 
他走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, 
踉踉跄跄的, 
像一场逃离—— 

(4) 

将军厌恶我了。 
大概是这样吧。 
那天之后,他再也没有来过。 
甚至不再召唤我去弹琴。 

有时候,夜晚。 
远远的能看见文华阁上灯火通明。 
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去出席的命令。 

不过这样也好, 
这样我不必逼迫自己去面对。 

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其意义。 
一天,可以短的像一个时辰; 
也可以漫长的像一年。 

除了送东西、一言不发的老仆妇, 
我唯一能看见的,就是郭先生。 

只有他会来看我。 

(5) 

“昨夜晚宴你怎么没去?我私下问将军,他却顾左右而言它,我还以为你病了呢。” 
“……我很好。大概是惹将军厌烦了吧……” 
我低着头,假装调弦,不敢对上他的眼睛。 
奉孝先生太敏锐了,一旦让他看见我的眼,什么都瞒不住了。 

“为什么?” 
“不知道……” 
我知道他一定正在仔细打量着我。 
脸上微微发烧。 
幸好他很快转移了话题。 

“将军回许的那天,先去的荀府……和令君闹翻了。” 
“什么?怎么会?”我惊讶的忘记了掩饰什么,瞬间抬起头来。 

“将军想并天下十四州为九,荀令君坚拒……” 
“……将军想扩大自己的冀州?!” 
“你的确聪明……不过我怕还不止这样。” 
我默然。 

“难道他是想……” 
“‘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’项籍复立志如此,何况将军? 
……现在即使没有,总有一天也一定会这样想的……” 
“我不知道……但是我知道荀令君一定不会同意。” 
“当然……将军开始这样想的时候,荀令君就必须死。” 

我一惊。 
今天的奉孝先生是这样陌生。 
从不离手的犀角杯是空的; 
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来 
——即使那是事实。 

“将军会……杀他?” 
我不敢相信,更不愿相信。 
“或许是荀君自杀。让他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,他宁愿死。” 

“……觉得害怕么,瑶姬?这就是人心啊!” 

(6) 

“先生……” 
我只觉得浑身无力,双膝一软,就跪了下去。 
唬的他急急来扶。 
我攀着他的衣角,慢慢摇头。 

“先生可以阻止是么?即使真会是那样,你也会拼命阻止的,不是么?” 
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。 
那里是深深的绝望。 

“先生……瑶姬在求你了。不可以么?” 

他慢慢的蹲下来,用手指给我擦着泪水。 
我才恍然发现,那袭宽大的玄色长衫下面,是怎样一副瘦削的身子。 

“……我无能为力……真的……”他说。 

“我们可以机谋巧算、攻城掠地; 
像你,弹奏有如天籁的音乐; 
或者像将军,写足以流传千载的诗篇; 
但我们无法改变人心…… 
在人心面前,所有人都无能为力…… 
你明白么?” 

“有一天你会明白……很快你就会明白了: 
该来的,总会到来……我们能做的只有旁观……” 

“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……但我想告诉你……忘了荀令君吧……” 
“……好好跟着将军……他也许会对一万个人残忍;可是永远不会伤害你……” 
“将军是真的喜欢你……真的……” 

先生的嘴唇扫过我的额头。 
那样冰凉、冰凉的一个吻。 

“……瑶,原谅我吧……” 
挥袖而去的时候,我似乎听见他在这样说…… 

(7) 

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奉孝先生。 

从此时间——又开始静止。 

(8) 

我很难入睡,但一向睡的很安稳。 
往往都是一觉天亮,鲜少中途醒来。 

可是今夜却突然醒了。 
总觉得这屋里,似乎有人在。 
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—— 
想想也好笑,我竟然害怕起黑暗来。 
二十四岁,竟然没了十年前的胆量。 

十年? 
真的已经过了十年么? 

我不愿开灯,摸黑翻身起来。 
黑暗和寂静有助于省视自己, 
看来今夜是难以入睡了。 

十年前,曾经笑过那些工于掩袖惑主的美人们。 
一个男人的怀抱,真的那么重要么? 
过了这些年才渐渐明白: 
她们只是不忍坐待红颜老去,她们只是寂寞罢了。 

那么自己呢? 
寂寞么? 

我苦笑,慢慢踱向门边。 
冷不防被黑暗中一双手紧紧饱住。 

“是我,别怕。” 
他的声音在耳边回旋,我几乎窒息。 

那个想忘记却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。 

“……将军?!” 

“真的想你,所以我就来了……” 

(9) 

“……不问我为什么?”他说。 
他神情有些憔悴,见老了。 
“没什么好问的。”我苦笑。 

“……你知道这高墙的另外一边,是哪里么?” 
我摇头,那不是属于我的世界。 

“是荀令君府里的花园……” 

我的身子一颤。 

“你也许不知道吧……每天夜里,你在这边弹琴,高墙下始终有个男人在听 
……你弹到多晚,那个男人就听到多晚……文若是真的很喜欢你……” 

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 

“那天我……很后悔……我觉得对不起文若啊……” 
“我让你住在这里……不再见你……我想等文若开口……” 

“荀令君他不会要我的,他拒绝了我,将军您知道为什么么?” 
我突然间不想听了。 
注视着他的眼睛,咬住嘴唇,一字一句的说: 
“他告诉我,那是因为您……” 

“你们为什么这样相象呢?” 

(10) 

“曾经以为,我已经把你忘了…… 
可是在九死一生之中,在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瞬间…… 
我突然想到了你……” 
“是真的想你……所以我就来了……” 

“将军……败了?怎么会……那……奉孝先生呢?” 

“奉孝……奉孝两年前就不在了……” 

我突然一阵眩晕,心里想哭的快要裂开,却愣愣的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 

……原来生死,是这样轻易的一件东西…… 

(11) 

从此我一直跟在丞相身边。 
丞相,是的。他现在已经位极人臣,是大汉的丞相了。 

除了战场,他通常都带着我。 
我侍奉他的饮食起居,偶尔也侍寝。 

——他有很多女人。他喜欢她们。 
不知道是否像喜欢我一样。 

(12) 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你么?” 
一次酒醉,丞相说。 
我摇头。 

“因为你很特别——别的女人也会拒绝赏赐、册封,但是她们还是想要的。 
而你不同,你是真的视荣华如无物,这世上,似乎真的没有你想要的东西。 
一颗心净的,清水一样……” 

“……女人是很懂得适应,很懂得委曲求全的。 
只要十天半月,她们就会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男人。 
而你不同,你是半点不肯让自己的心受苦的……我说的可对?” 

我忍不住微笑: 
“丞相又何尝肯让步呢?” 

他听了豪爽的大笑。 
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酒尊把玩。 
“对,也许我自己也是这样的。” 
言毕突然把目光离开杯子,飞快的扫了我一眼,又转瞬离开。 
“……‘他’也是如此…… 
外物不萦于心,自己坚持的东西,却寸土不让,死不低头! 
我视他为挚友、知己、手足,可他呢? 
他为什么总是逼我恨他!” 

丞相的语气突然间拔高,转头对我怒目而视。 
我神情不变,望着他的眼睛。 
他的神色渐渐缓和…… 

“丞相,您醉了。”我轻声说。 

(13) 

丞相说错了。 
人的心,是不可能像一泓清水那样。 

我是个女人。 
女人是可悲的,也是可怕的…… 

女人的可悲,在于她们不得不把一生的命运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。 
  ——她们希望梦醒时,自己的手,被人握着; 
  ——她们害怕孤独。 

女人的可怕,在于她们可以放任自己的心与身体,朝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。 
  ——我依旧深爱着荀令君,想到他就会落泪; 
  ——但我也不得不承认,在丞相身边,无比安心。 

“今天的瑶姬,还是自己么?” 
我抚摩着脸上的伤口,长跪在铜镜前苦笑。 
快二十年的岁月洗礼,让那片伤淡的几乎看不清了。 

“那是你人生的‘变数’……背弃了上天安排的道路,从此一切都要靠自己……” 

“这世上有些东西我们无能为力,我们只有旁观……” 

师父,奉孝先生,瑶姬会替你们看着。 
——亲眼看到结局。 

(14) 

建安十七年十月十七,望日。 
我随着丞相在濡须。 
那天他回来的很早,我如常奉上晚膳。 

“荀令君没了……”他突然说。 
声音很低,看着我。 
我的双手颤抖了一下,险些捧不住青瓷酒尊。 

奇怪的,那一刻竟然不觉得悲伤,只是心里被掏空了似的。 
只是忍不住抬头向上望 
——别馆的屋顶遮住了天空; 
  我看不见上苍的眼…… 

“……你恨我么?”他问。 
我摇摇头。 

“我不恨任何人的……” 
只是突然想感谢奉孝先生。 
是他,给了我七年的时间去准备,准备接受这个事实。 

他教给我命运的绝望;正如师父教了我命运的希望一样。 
有些事情你一定要争取;有些事情你必须顺从。 
你必须目睹着一次又一次的死亡,然后努力活下去。 
——这就是人生。 

…… 

“丞相还记得十年前,文华阁上那场欢宴么? 
……上首是您,左边是郭先生,右边是荀令君……” 

“……记得。” 

“那天,您没有天下,您有的只是两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…… 
而如今,您有了天下,他们都不在了…… 
这里空荡荡的,您寂寞么?” 

“……瑶姬。” 
“丞相。” 
“把酒斟满,再弹一次吧……我要敬,奉孝和文若一杯……” 

我从匣中抱出琴来,匣底有一方微微泛黄的雪白丝巾。 
我把巾子取出来,拢在袖子里。 

直到那一刻,撕心裂肺的疼痛才如潮水般席卷而来…… 



(15) 

丞相老了。 
我也在老去。 

他成了魏公,魏王; 
我依旧是他的侍婢、琴姬,依旧是他的女人之一。 
我还是唤他“丞相”。 
人老了,很多东西,就无法改变了。 

“你还是念着荀令君么?” 
有时候他会这么问。 
“是的。” 
我总是如此淡漠的回答。 

我知道他的失望的,我心痛。 
因为这种失望来源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征服。 

但不知为何,每次回答的时候我总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; 
或者说,不敢让他看到我的眼睛…… 

(16) 

建安二十五年正月,洛阳。 

丞相躺在榻上,抚摩着我的右脸。 
“……瑶姬么?”他问。他已经看不见了。 

“是我,丞相。” 
我跪近了些,扶住他摇摇欲坠的手,努力遏止着自己的泪水。 
再如何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”; 
再如何“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”, 
他都不再是夕日的丞相了。 
在岁月面前,其实我们谁都没有赢。 

“……我就要去了……到了那边,见到文若和奉孝……要替你带什么话么……” 

我泪落如雨,早已无言。 
(17) 

六天后,丞相薨了。 
那时的我,已经在去许昌的路上。 

丞相替我安排的归宿。是回到那个住了十二年的旧府邸里去。 
在生命的最后,他也许终于明白了我想要的是什么。 

十二岁入府,到今天二十三年了。 
师父、荀令君、奉孝先生、他…… 
我看到了太多的故事,也许也看的太清楚。 
我已经累了—— 
只想守着回忆终此一生; 
我已经没有兴致再面对未来。 

(18) 

在路上,我遇到一个曹氏宗族里的女人。 
——不再年轻了,但风韵犹存。 

她不知道我是谁。 
看到我带着琴,说想听。 
我就弹了那曲《青青河边草》: 

……客从远方来,遗我双鲤鱼。呼儿烹鲤鱼,中有尺素书。 
  长跪读素书,书上复何如?上有加餐食,下有长相忆…… 

——她听着听着,已经是泣不成声…… 

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故事; 
我也不知道这乱世中有多少痴情儿女; 
第二天我们一言不发的别离,走向各自的去处。 

——人生就是这样:萍水相逢,如云相聚,然后散了,相忘于江湖…… 

(19) 

文华阁—— 
终于是回来了。 

回来了才发现,其实自己的一生, 
早已被禁锢在这里了。 
只要一闭上眼睛, 
我就能看见纤腰楚舞,华灯初上。 
歌——是乐府;酒——是肚康。 

——后来,左首那个玄袍古袖的狂士走了。 
  犀角觥翻倒在席上…… 

——后来,右首那个温淳如玉的君子也走了。 
  几畔是他遗落的一方素巾…… 

——再后来,那个朱衣豪笑的英雄从主位上站起来, 
  寂寞的踱向远方…… 

(20) 

“……枯桑知天风,海水知天寒……梦见在我旁,忽觉在他乡……” 

这辈子,我是永远不会睁开眼睛了—— 

(21) 

蛛网尘封之中—— 
文华旧殿之上—— 
一个白发宫人,寂寂的弹琴…… 

(下篇完) 


************* 

点绛唇 

梨花细雨黄昏后, 
风掩一树香。 
雕梁落燕; 
  画檐蛛网; 
    满院残芳。 

寂寞空庭春欲晚, 
何人鬓如霜。 
乱红数朵; 
  飞过秋千; 
    敲碎斜阳。 



附:时间表 

建安|曹操 |荀彧 |郭嘉 |瑶姬 |备注 
2  43  35  28  12  瑶姬入府 
3  44  36  29  13  瑶姬初遇荀彧 
5  46  38  31  15  琴姑亡故 
6  47  39  32  16  文华夜宴 
7  48  40  33  17  正月出征 
8  49  41  34  18  三月曹操回到许都 
12 53  45  38  22  荀彧为三公,郭嘉在易州亡故 
14 55  47  *   24  赤壁之战结束,曹操回到许都 
17 58  50  *   27  荀彧在寿春亡故 
25 66  *   *   35  正月,曹操薨,瑶姬回到许昌 

附2:关于并天下十四州为九 
  这件事情发生在建安九年九月,其时,曹操从兖州牧,变为冀州牧。 
  想变相扩大冀州,被荀彧阻止,遂不成。 
  这是如烟查到的曹荀第一次大分歧。 

附3:《青青河边草》原名《饮马长城窟行》 
   为汉末乐府。属于《瑟调曲》。 
   (所以在最初的设定中,瑶姬是弹瑟的。) 
   据载为蔡邕所做,今人多不以为然。 
   (所以琴姑故事里的人是蔡邕,曹操后来也说过一句话证实, 
   不知道有人注意到了没有。本来想在最后安排文姬归汉来点明的, 
   可是情节实在太杂,只得作罢。) 
   全文为: 

  青青河边草,绵绵思远道。 
  远道不可思,夙夕梦见之。 
  梦见在我旁,忽觉在他乡。 
  他乡各异县,展转不相见。 
  枯桑知天风,海水知天寒。 
  入门各自媚,谁肯相为言。 
  客从远方来,遗我双鲤鱼。 
  呼儿烹鲤鱼,中有尺素书。 
  长跪读素书,书上复何如? 
  上有加餐食,下有长相忆…… 

  是如烟非常喜欢的一首乐府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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