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烂 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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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布时间:2003-11-15 00:00:00

 

烂 柯
游 戏 天 堂编辑
仙界一日内,人间千岁穷。
双棋未编局,万般皆为空。
樵客问归路,斧柯烂从风。
唯余石桥在,独自凌丹虹。
——孟郊(唐)

  这是小风生平背的第一首也是最后的唐诗,小学一年级爸妈就对他彻底绝望——他把小聋板的左眼用铅笔捅坏了,新买的自动铅笔,按起来“可耻、可耻”的声音。 

  “真是好福气,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,”他们出生时天井里的邻居都这么讲,“老陆,这下可以轮着杀棋啦。”老陆嘿嘿笑着,从诗里取了字叫两兄弟一个“陆长柯”一个“陆从风”。他有副硬纸板自制的围棋,黑子是用墨汁浸的,天井里只有歪脖子四耀会下象棋,所以只好自己走双份,下完后不仅手变得黑糊糊还把白子也染得像黑子孪生子似的。

  小时候他们跟着妈妈去棉纺厂幼儿园,柯柯捡到整套的老K牌,小风拧住他的手也要。“一人一半!柯柯你要让着弟弟!”所有人都这么讲,柯柯揉着乌青,小风则得意洋洋。柯柯一剃头就要哭,只好让他把头发留得像电视上日本甲子园冠军,后来长了虱子还传给小风,只好哥儿俩全剃光头。这是他们唯一一次相象的时段,虽是双胞胎却从没被认错过,“蛮的那个是弟弟”,整条街坊的人都知道;“你们两个啊,一个白子一个黑子,真是造孽!”那时城外还是一片狗尾巴草和碎石滩,市政刚开始打算把这里建成江滨公园。小风和孩子们相互砸石头,拔西瓜藤,柯柯远远跟着站在垃圾场上,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风颈扣和袖口,甲子园的冠军从来没有同行,“不能吃,”他说,“是垃圾堆里的西瓜子长的。”但小风还是啃的很高兴,虽然尝起来像冬瓜。 歪脖子四耀的丈母娘、老婆和女儿三个女人都是聋板(就是聋的像板壁一样——这是小风发明的专用词汇),每次看武打片追杀场面便会冲被追杀者齐声大喊:“来啦!来啦!快把门关掉!”小风看电视总不停换频道,把柯柯头都闪昏了,只好上楼和小聋板、东东一起看动画,东东的奶奶——绍兴婆婆就挪着小脚靠在门口,乐呵呵地给他们吃糖拇指;小风也立即窜上来,抓一大把糖拇指挨着他仨坐下,然后不停地换小聋板家的电视频道。 五岁的时候爸爸就开始教他们走回棋、写毛笔字、画国画,可小风根本坐不住;到小学一年级出了事故,妈妈搂住柯柯哭着说,“幸好还有一个会有出息”,那时起小风就很烦。从第一天读书开始小风的作业就是柯柯做的,他是哥哥,得让着点。可暑假作业他执意不愿效劳,急着蹲到楼梯口和小聋板走五子棋,其实他所有时间都和小聋板腻在一起。外面下着倾盆大雨,连人都要发霉了,小风和东东并排坐在默写“课外唐诗”,“仙界一日内,人间千岁穷”,小聋板眼睛大大、皮肤白白、口齿不清、嗓门特大,“噢!吃掉咯——”吃你妈个B!他握着自动铅笔从绍兴婆婆房里冲出来,朝正在快活的小聋板就是一记,她就叉着腿从楼梯上直滚落地,纸板棋飘了满天井,柯柯张着嘴,还没来得及收住笑。

  大人都不在,只有小孩和老人在大呼小叫,小风逃到城墙上,涨水了,一片浑浊。“小风!小风!”柯柯使劲喊,在雨里听起来嗡嗡的响。“瞧,小死人。”小风指着水中央飘的一团,他俩站在耷拉的狗尾巴草和青藤中间,盯着那起伏的僵硬肢体,在旋涡中打着圈,消失了,又浮现,直往西安门大桥奔去……两人看的入迷,像平时挠痒痒故意掐着对方的算盘骨似的舒服,全神投入;不约而同一对视,发觉对方都在傻笑……

  晚上睡下还能听到妈妈在念叨,说小风不听话该怎么办哪?他们一家四口就租了房管处一间窝,用三合板隔了个内间给兄弟两睡,每晚都能听到爸妈的哼哼卿卿。柯柯面靠板壁,小风一个一个顺道掐着他的算盘骨,他竟然也没笑;等爸妈外头安静了,他翻过身,小风发现柯柯的眼睛真亮,白是白来黑是黑;他的皮肤真冷,夏天贴在一起很凉快……妈妈洗他们裤头的时候觉得该和老爷子谈谈……

  江滨路水泥浇好了,还种了花花草草,小风最喜欢西安门桥下坡那段,他用三脚猫式踩着爸爸的单车冲上去再放开刹车直冲下来,柯柯坐在书包架上,咯咯地笑,“快刹车!快刹车!”“小鬼!不要命了?”设卡的老头戴着草帽怒气冲冲,一辆载满玻璃的货车正在爬坡,后档板恰时断开,一车玻璃全泻下来,他俩摔到人行道上,单车轮子向天悠悠地转,老头被压在了玻璃下面,整个脑袋压平到爸爸厂里的锅那么大,草帽戴到了脑浆里……他俩皱着眉头看得津津有味,死亡是场展示会,有人示众有人参观。

  柯柯参加了一期少年宫的回棋培训班,然后进市级初小比赛,名落孙山,妈妈说:“回棋晦气,还是省省钱吧!”在锅厂里当供销员的爸爸一声不吭,给柯柯买了副真棋,摆在天井石板凳上,每天下班和他杀一局。而此时的小风正在院门外和东东他们喊:“赐予我力量吧!我是希曼——”柯柯捱到整局他们也快收场了,“你就当希瑞吧”,小风宽厚地说。动画片还在推陈出新,“阿当回来啦,我是小飞龙!”反正主角总没柯柯的份,“那我就是小飞虎!”他也会抢角色,“那你俩就合称龙飞虎吧,双剑合壁,天下无敌!”东东提议,动画武打全掺一块儿。接着好容易到《圣斗士星矢》,他俩已经读初中了(柯柯上了重点,离家远,每天骑车;小风进了流氓候补初中,距家脚程1分42秒)。“这回我是教皇,”柯柯怯生生地说;“哼,我才不是那个苯哥哥,我是海飞龙——加隆!”小风每天飞出去租漫画,晒得根泥鳅似的,《七龙珠》《圣斗士》《寒羽良》《凯普》,还有粘纸,塞在棉袄里带回家;柯柯拿白纸蒙在上面印,接着不用印也能画的维妙维俏,“你也可以出书赚钱啦!”听了小风的夸他特不好意思,和爸爸下棋的当儿却竖着耳朵听弟弟蹭回漫画没。他们看了《七笑拳》决定用冷水浇浇三货店里的“小女子”——他总穿女人衬衫,把头发留的长长,还涂指甲油。很快小风又迷武打书,“哈!你就是珂珂”,他拿着《鹿鼎记》简直笑岔了。 
  “你才是哩,臭风!”
  “烂柯!我要当韦小宝,七个老婆,哈哈!”

  爸爸每年都带柯柯去省会考棋校,一次也没成,都说心理素质太差。学校里回棋比赛柯柯得了二等奖,英语女老师很喜欢他,周末找他下棋,小风也跟着去,还有隔壁班活泼的陈菜,在市里也下得小有名气,“陆长柯,你真斯文”,她们都说。师生三人在体育器材室里切磋,小风就找哥们打篮球。天黑小风载着柯柯回家,下西安门桥大坡,“冲啊——”桥那头开了家武术学校,还兼卖武术器材。小风带着柯柯一把刀一把刀地看过来。他已经偷偷在外面打了好几架,都没让爸妈知道。“我还是上武校吧,反正也考不进高中。”这批哥们重点中学里也走熟了,得空就来晃荡,见女孩穿的漂亮就故作绝倒状,“想吊我么!”班里的女同学都很惊奇地看着黑黑的“陆长柯”载着陈菜有说有笑,回教室一瞧,白面书生“陆长柯”还好好地坐着。“你们兄弟俩公用陈菜吗?”高年级的男生也跑来问他,羞的柯柯脸一直红到脚趾。 柯柯回来找歌本,说学校的文艺传统《每周一歌》班里推举他教唱。小风说唱刘德华吧,要不“走四方,天苍苍,野茫茫”,柯柯说那多土啊,真没品位,天天听江滨路露天卡拉OK都听腻了。然后翻了爸爸的《外国民歌300首》,伸着脖子吸着肚皮引喉高歌,“红莓花儿开~~~”“嘿,‘我是个姑娘怎么对他讲’,怪不得陈菜叫你小女子,”小风说,“正合适。”听到“陈菜”两字,柯柯脸又红了。

  “今天英语作文写理想:我想做free lance自由职业者。”柯柯在饭桌上说,小风知道他除了职业棋手,又想当漫画家了。

  “自由职业者?和你舅舅一样卖橘子?”妈妈气坏了,“好好读书别像你们舅舅”,这句是家训。舅舅当兵回来在火车上贩橘子,遇到了同样是贩橘子的舅母,他们结了婚一起在火车上贩橘子,然后舅母就和别的贩橘子的跑了。舅舅舞跳的顶刮刮,江滨路一建好,全城来这里跳早场和夜场的舞民都知道他名字,好几个女人给他零用钱;他又上卡拉OK厅打鼓,连退休校长夫人都搀他的胳膊。妈妈一再告诫他们别承认和舅舅是亲戚。当小风暗中与其接头,结结巴巴跟他说了陈菜的事,舅舅边掐着青春痘边拍他脑门,“小子,成人啦!”千句万句都抵不过这句,同时又让小风紧张的要命,怕自己以后真的要成舅舅二世。可小风一回家就没人给他好颜色,舅舅打了个电话到隔壁粮油店自豪地把什么都宣布啦。妈妈抡起还沾着白菜梗的锅铲,“你这流氓!我叫你作!我叫你头脑壳开花!”柯柯躲在窝里做作业,脸色煞白。小风又跑了,反正他作孽后只会跑。 到了半夜柯柯刚躺下,小风摸进来了,青面獠牙,翻箱倒柜。绍兴婆婆死后,爸妈就搬到楼上住。柯柯面向板壁,不理他。小风抽出顶猢狲帽剪了帽檐往头上罩,翻边翻下来套住嘴鼻,就成了蒙面侠,然后掂了掂菜刀。

  “你上哪?”柯柯翻身起来。
  “你别管!”小风把门一开,柯柯抱住他。
  “不说就不许走!”
  “就不说!你们全一样,就会满世界去瞎说!”
  “你根本就没跟我说!小聋板的事也是,陈菜的也是!”
  “我和陈菜什么都没干。”
  “你要走我可就喊啦:爸——”小风捏住他的嘴巴,两人摔到床上,带翻了棋盒,每只白子都瞪着眼滴溜溜地转。 
  “除了叫他们你还会干什么?再拦我先把你劈了!” 
  两人就这么眼瞪着眼倒在床上,柯柯腰都要断了。好半晌,小风站起来,冷冷地说,“我和陈菜没什么。”推门出去,穿过江滨路一直走到府山公园,然后再搭火车一直到了省会找舅舅。

  第二天,警察来盘问妈妈小风交过些什么朋友?上哪儿了?说是有人在公园里打群架,一个孩子吊在树上死了。

  “你先在这里等着。”舅舅把小风留在吧台上就消失了。一个脸画得一塌糊涂的女人挺着肚子蹭着他的腿,“要不要跳舞,小伢儿?”她看上去比妈妈还老,舅舅过来抓住他的肩膀,“你年纪太大啦。”“呸,二十八岁嘛,女人三十一枝花哩!不玩别妨碍老娘做生意。”“别理她,这种找上来的档次太低,说是廿八,其实四十多了,一个月可以卖五千。要找那种边上坐的,看准后再谈……”舅舅把他转向更黑的角落,“喂,喂!小风,别跑,有啥关系?男人嘛——”小风不知道怎样挤出走廊落荒而逃的,差点被的士撞死,霓虹灯闪出一圈圈光晕无限放大着,小风一抹眼睛沿着盲道把手牵手的男男女女一冲两散,“小僖厮”,他们低声谩骂。“基督山乐园”,招牌闪闪,隔了一条街好象还在追他。 小风回来的时候妈妈刚体检出来胆里全是石头,“你回来啦?”他哭了,妈妈也哭了。 小风拍了招工照片,要和东东去凿岩机厂做临时工。柯柯听见妈妈和弟弟在天井里说,“拍的不像嘛。”他走出来拣起棋盘上的照片,惊叫起来,“怎么一点也不像?!”小风和妈妈茫然地望着他,“那是东东的照片”,小风说。“傻了,书读傻了”,妈妈摇头。柯柯盯着小风的脸,一瞬间,或者一直以来,他都把别人当作了小风吗?

  元旦刚过,“陈菜死了,被蒙面人在公园里劈啦!”有人跑到班里嚷。全班为之一静,“还等什么,快赶去看哪!”男生全体起哄,柯柯跑到了最前头。和英语老师撞了个满怀,跨上单车就直奔家门,车扔在堂前,跳进天井,撞开门,小风值了夜班正蒙头大睡。 
  “你干了什么呀,你干了什么呀!小风?”他嗓子都哑了,“快去自首吧!”
  “我干了什么?”小风睡眼惺忪。
  “陈菜,你干的吧?在公园里……”
  “啥?”
  “你杀了她!”
  “我杀她?她也会死?你这么宝贝她?”
  “去自首吧,小风……”柯柯直哭。
  “我什么都没干!要我杀个你看看?!”小风操过菜刀往床档上一劈,电光火石,刃全卷了。柯柯没想到他已经这么坏了。

  晚上,爸爸回来阴着脸说,“柯柯,来下棋。好好准备准备,下个月要考棋校。”小风敲碗,“考你妈个B!柯柯想不想考你知道吗?要考早就考上了,还会等到今天?你自己当不成职业的就别逼着柯柯也下,他一辈子都考不上!”
  “你……你这混帐!”爸爸从来没骂过人,气得直哆嗦,“柯柯你自己说——想不想考?”
  柯柯含着口饭张大嘴,再看看妈妈,可她只是说,“你比不上哥哥就别乱撒野!”
  “比不上?等着瞧——看谁活到出挑!”

  凶手抓到了,两起案子都和小风无关。这一年柯柯没去考,因为爸爸下岗了。他打电话到隔壁粮油店,叫小风借辆三轮把四口锅踏回家,每只有一米宽,“可好、可好!一家四口四口锅。”妈妈愤愤地把锅立在煤饼边,一转身发现烧菜的黄酒全被爸爸喝了。“柯柯!”他抱着瓶子坐在天井石板上像饺子一样两头翘,“好好读书!别像我——老陆老陆,劳碌命!只会背黑锅!” “行啦,爸爸。”小风把他扛到楼上,回屋柯柯已经靠墙躺下了。小风看着他突楞的算盘骨,猛一仰脖把从爸爸手上夺下来没喝完的黄酒灌了。酸!


  柯柯也到了黑色七月,妈妈退养,爸爸在供销大厦守夜,两百块钱一个月。睡了两晚地板哮喘又犯,气管像塞了只老鼠上不了气,小风就代他半月。天一亮踩着自行车回来,柯柯立在第二步台阶上等他,眼睛平视前方三尺半。“柯柯,吃好了?”“哎。”接了车柯柯就去学校,小风看着他躬得像只虾公,踏着车一串烟就上坡了。

  供销大厦也倒闭了,爸爸呆在家里重新一个人下棋,外面工也不去找,反正这么把老骨头了也找不到;妈妈的胆结石没钱开刀,只好拖着。她一不顺心就拿老头子出气,老棺材啦,吃白饭啦,不绝于耳。现在他们三个都在吃小风的白饭。就那么一天天气不好也不坏,爸爸从绍兴婆婆楼上跳了下来,大家都不在,只有柯柯听到“卜”地一声:爸爸的头砸在青石板上,血小河流水般潺潺淌开,眼睛瞪的老大,白是白来黑是黑,棋盘被砸破了,洒了一地棋子。长子阿婆回来煮饭时看到柯柯正拣着棋子用自来水冲……

  小风在考场禁区外等散场,刚涌出来一伙快活的宝贝他就喊“柯柯——”,认错了。他载着柯柯慢慢地骑回去,“作文没写好……”,柯柯坐在书包架上小声说;小风咬了咬牙,“没事”,他笑道,放开车刹,“冲啊——”

  通知书接到,是第二批的商学院,妈妈说报到前你和小风去烂柯山玩吧,正好烂柯山一千五百年纪念,棋圣也要来。那天下着雨,烂柯山上全是人,石梁下用水泥浇平,划了张棋盘,小学生尖叫着把漆成黑白两色的蒲箩搬来搬去。十几个人抢着给棋圣打伞,结果只让他小鸡出壳似的满头湿漉漉。摄影师钻来钻去,两个女人扮成仙童下棋,脸上粉厚的马上要掉落棋盘。小风钻到一线天正中央,冲站在“青霞第八洞天”碑下的柯柯喊,“柯柯——”柯柯张着嘴傻站着什么都没听见。“陆长柯——”他又喊,“柯柯”抬起头,可笑地变成了另一个人,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。又认错了,小风发愣:柯柯同别人的区别真的这么小吗?

  “梁任昉《述异记》中传说:晋朝有个名叫王质的青年樵夫,入山砍柴,在石桥山遇见两童子对弈,因在旁侧观棋入迷,虽岁移月逝斧柄烂尽犹不自知,待一局棋罢归家,方知已过百年,母亲与兄弟皆已作古…… 后人便以‘烂柯山’为题咏叹这个故事。”电视台的现场采拍滔滔不绝,小风左顾右盼找不到柯柯。他被人流挟着下山,在山门等了半个钟还是没见到,天快黑了,他只好回头找。“柯柯!柯柯!”他使劲喊,在雨里听起来嗡嗡的响。又走回天生石梁,柯柯正坐在一线天中央。大概是怕了,下不来。他赶紧往上爬。
  “柯柯!”小风很火。
  “哎。”柯柯平视前方三尺半。
  “回家了。”发觉他神色不对,小风放低了音量。 
  “………斧柄烂了……回家你们都不在了。”柯柯笑起来。
  “别吓我,”挤在这狭道里,小风不敢抬手,头顶着柯柯的脸,“下去,回家!”突然之间小风异常害怕,眼前这个人似乎就是自己,小时候妈妈带他们去买衣服,总是说,“不用照镜子,你们看看对方就行了”;可他们还是不同的,谁都没弄错过。到底他们是一个人分成两个,还是两个合成一体?如果我和柯柯长的不一样,如果我们不是孪生兄弟——当然其中一个就永远不会出生,本来就不必要把我们捆在一起,我们可以做任何两个人可以相互之间做的事……活着就是不停地在寻找,有的是为在千百万人身上找到同一个人,有的是为找到这千百万人各自的特征;可是他不停地把柯柯认错,柯柯也把别人当做他,是否我们都认不出自己了?那我们在寻找什么呢? 柯柯抱住他的头,他的肌肤还是那么冷。“下面是水泥,摔下去我们就完啦。”“和爸爸一样。”柯柯笑起来……半夜他们才回到家,一路上谁也没说话;几天后柯柯就独自去省城报到了。

  柯柯在信里说找了个家教的兼职,还看了本很好的书,叫《棋魂》,“要是我不是那么三心二意,就不会对不住爸爸了”。小风回信叫他别多想,在外头吃的好些,别担心家里。他自己没有学期概念,柯柯放假也不回来,说是要打工。然后那天下班,妈妈气糊涂了,见面就下跪:“柯柯,柯柯出事了——” 小风换了好几趟公共汽车,还因为从后门上车被骂到狗血喷头,才到大学。辅导老师人不错,告诉他陆长柯精神状况不稳定,半夜起来差点从阳台上跳下去,现在正在第七医院(精神病院)做确诊。小风进了柯柯的寝室,桌面干干净净叠着几本书,压着棋盒;同学说他是个塌实人,平时最多就上网走走棋。小风翻了翻书,是本漫画,《棋魂》,里面一个留半长头发叫塔矢亮的特像柯柯小时候,他眼泪就涌出来了,那页夹了张书签,柯柯用毛笔写着:龙飞虎,双剑合壁,天下无敌! 校方批准休学一年,同学们谁也说不出什么诱因,小风明白,要是谁亲眼看着父亲摔死谁都会不正常,要是谁有个像他这样的弟弟谁都会疯的……他俩坐在火车上,一句话都没说。

  一年的时间过去,柯柯没有返校,他根本就不踏出房门了;第二年,给爸爸上坟,他没出来;第三年,妈妈开刀,他也没出来;第四年,小风谈了个朋友又吹了,他还是没出来……

  小风把三轮停在仓库里,换了单车顶着毛巾慢慢骑回家,还没进天井就听见妈妈敲着锅铲在骂:“你就死在里边吧!烂了也不卫生,欠帐讨债鬼……”她踢着三合板,插销早就坏了,柯柯在里边死命顶,露出白白的衬衫和黑黑的头发,“你活着做什么呢?同你老子一样死了干净!”小风平时要听到这种话肯定要火冒三丈,这下火也立即冒到三丈高,他扑上去,抽了她一嘴巴,“娘卖蚀B!我养柯柯一辈子!我养柯柯一辈子!”砰,三合板又合的严严实实,柯柯一缕头发夹在外面。妈妈吓坏了,靠着门浑身发动机般抖起来,“怎么会这样!好好的一家人,怎么会这样!”小风眼泪也刷地下来,门一松,两人同一速率转头,可只是那缕头发默默地收了进去。
  “柯柯。”妈妈抵着门轻声叫。
  “柯柯……”小风张了张嘴,出不了声。

  江滨路的早场音乐五点半准时响起,小风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,柯柯侧卧着也睁着眼,就隔了一层三合板,今天不早也不晚,什么日子也不是,反正他们这样隔着三合板头靠头,脚抵着脚有五年多没见面了。

  小风出门后十分钟,柯柯出来倒水,白衬衫扣子一直系到风颈扣,袖子扎得严严实实,粉嫩的皮肤像豆腐般弹指即破,低着头,垂肩的漆黑长发披到眼睛上。“柯柯。”长子阿婆叫他。“哎。”他应道,原路返回,路线来几步去几步分毫不差。

  楼上的英师母拉了板车卖面条去了,她的小女儿把咳嗽糖浆当饮料喝,大女儿劳改回来去海南做“高级服务员”;歪脖子四耀带着三面聋板搬走了,长子阿婆新养的猫吃死老鼠中了毒也歪了脖子,大家就叫它“四耀猫”;这些柯柯知道吗?居民会主任新年大扫除心口发闷去医院检查,直接住进了天平间;三货店的小女子不站堂了,经常和一胖子搂着跳舞,这些柯柯都听说了吗……卡拉OK也终于挪回了室内,石头屋、玫瑰园,把墙砌的平平整整;网吧像路面的痰迹,到处都是,两块钱可以痛打一小时;城墙老藤被拔的干干净净,还新建了塔楼,观光收费五元,儿童三元;跳舞的依然起的很早;新开发的廉价娼妓问散步老头:十块钱一次玩不玩?这些柯柯也见过吗?龙飞虎在网上干掉了罗洗河,柯柯也不想知道了吗?

  太阳像被关在白铁桶里,四方大地只有反光,怕鬼西风好象随时会把黏糊糊的蝙蝠翅膀吹到脸上,“换煤气咯——”小风踏着三轮。一群中学生靠着山地车停在树阴下,上前一个晒的发红的小男孩抱着棋盘害羞地问,“叔叔,往烂柯山怎么骑?”双棋未编局,万般皆为空。“去走棋?”“不是,去拍照片,COSPLAY。”男孩快活地补充。小风看到一个女孩水晶包里盛着衣服和一卷小书《棋魂》……樵客问归路,斧柯烂从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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